记 忆
■周卿
村里人知道,丁香花开的时候,是最初的春日。
在那些日子,人们总是喜滋滋的,见了面总是相互说着:“丁香花开了,丁香花开了。”一些爱花的人,总喜欢掐一大把丁香花,或插在小瓶子里欣赏,或给自家的小女孩用发夹别到头上。顿时,满院子的清香,连没有一点油腥的饭菜,一家人吃起来也觉着有一股特别的香味。
秋冬季节,外公在自家的照壁与院子的围墙上画了好多丁香。那翠色欲滴的叶柄,那蓝幽幽泛着紫光、白光、粉光的小花朵,使我家原本清贫简陋的小院显出许多文气与高雅来。来串门的人都夸我们家是四季如春的“丁香院”。
也是丁香花开的日子,外公躺在床上,一点硬东西也不能下咽了,只能喝一些稀稀的汤水。医生说:“怕是熬不过春天了。”家里人常常躲到另一个屋子里去偷哭。年纪不过十岁的我,哪里懂得死亡是什么,仍旧缠着外公让他给我讲故事。外公用枯瘦的手摸着我的小辫子,轻轻的说:“去,采些丁香花来,外公给你戴上。”花采来了,外公却无力坐起来,我便自己对着小镜子把丁香花插在发辫上。外公看着,先是笑了笑,然后满眼含泪地把脸扭了过去。
那是初春的季节,家乡的路旁河岸,崖畔沟底,处处盛开着丁香,紫红的、白粉的,恰似一把倒打着的五颜六色的小伞,娇媚而大气。不知外婆从哪儿打听到个偏方,说是用丁香花熬成的水可以治外公的病。于是,全家人都去采花,一篮篮的花被采回来了,当然全部是丁香花。外婆怕花烂掉,便把花晒到竹匾里,三两日便能晒干一大片。说也奇怪,外公喝了丁香花水,竟一天天好起来,先是能喝点米粥,后来居然还能吃几口面食。外公很高兴,让外婆去买块红布,给我缝个小枕头,里面填上丁香花,说这样会使我更漂亮,更聪明,更健康。
外公喝着丁香花水熬过了春天,却没能熬到又一个丁香花开。外婆把一大片晒干的丁香花放进外公的棺材里,我也把那个填满丁香花的小枕头塞到外公头下……
这么多年来,无论我走到哪里,丁香花始终不肯退出我的心室,它盛开在我生命的每一个季节。